半路上,将军赵食其向曹襄告别,直接奔驻地。
挥别一路罗唣的人,曹襄率部马不停蹄赶路,终于在天黑前进入成乐城大将军官邸。而等待他的则是奉卫青令在门口恭迎军卒。军卒很客气,看到曹襄立刻就说:“大将军命属下在此等候将军多时,还请将军速往议事厅。”
闻言,曹襄丝毫不敢耽搁,直接去面见卫青复命。可面对母亲再嫁的男子,如今的顶头上司,曹襄总有几分尴尬。所以,他恭谨又略显得局促秉持着军重礼节,见过大将军之后,便垂首侍立。
“坐。”沉稳内敛、充满了威仪的大将军挥手让曹襄坐下。
“诺。”曹襄远远坐下。
卫青看着低眉敛首的秀美青年,问道:“李将军如何反应?”
“末将已把意思转达给李将军。”曹襄回道:“但李将军托末将转告大将军:李广虽老,尚有一腔热血,愿为大将军马前卒,不想当什么后将军!”
“是么?”卫青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虽知李广是良将,但临行前皇上却再三嘱托,莫用李广为前锋,以免误事。如今纵有千般艰难,也许如此安排了。只怕以后几日,这大将军府将不能消停。
想到此,卫青看向略显拘谨的青年,问:“你以为李广将军如何?能担当前锋么?”
曹襄飞快地看一眼卫青,道,“末将无能。”
“随便说说无妨。”卫青鼓励。
曹襄看卫青一脸恳切,不便推托。他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道:“虽不知李将军是否能当前锋,但末将观去李将军辖地军兵,倒是锐气十足,士气很高。”
“嗯。”卫青点头表示明了。又沉默片刻,他忽然仿佛自言自语,又如同是对曹襄商量般说道:“军务说完,那就说说其他的吧?”
还没有等曹襄反应过来,卫青已然含笑问道,“军兵士气很高,那有没有看到熟人?”
曹襄早已预料到大将军会知晓自己去见霍去病的事情,毕竟此去都武虽非私自行动,明眼人又怎会猜不到与霍去病颇有交情的自己会做些什么呢?可他没想到的是,大将军居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如此一来,反倒是让曹襄无言以对。
卫青丝毫无责怪之意,反而宽厚地笑着解释,“你我也不算是外人。我不方便去看他,有你去总是好的。”顿一下,卫青才无奈地问道:“那小子还好吗?”
“不太好。”曹襄依然谦恭却略带疏离地回禀。
“是吗。”卫青说这两个子并没有用疑问语气,这些也本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早知道军队不同于其他地方,士卒并不认出身门第,他们只看个人的勇武与军功。有的时候,一个人在军队里过分强调出身,反而会引起其他人的排挤。而借着这种风气,磨磨霍去病的锐气,实是卫青所愿。
曹襄似乎觉得刚才那三个字不能表达他心中所想,便又补充道:“就好像将一只鹰放在鸡群里,谁也不太好过。”
卫青不予置否,只是又露出那种宽和的笑容。
曹襄立时就明白这笑容所透出来的信息,便低下头,沉默不语。而他心中却还是坚持那些没有广阔的胸怀、没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气魄与能力,只蝇营狗苟于眼前恩怨的人,决非雄霸天空的鹰。以他们的眼界即便能打仗,也只是生活在地上的斗鸡。
两人都是极聪明且为人谨慎的,很多话根本不用说,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所以卫青又岂会看不出曹襄不由衷地退缩。他苦笑一下,语重心长道:“霍去病那小子能不能成为雄鹰,这要看他自己。咱们所能做的就是让他有坚强的心,和丰满的羽翼。不能事事随心所欲,对于去病的成长是有益无害。不然,只怕他太早功成名就,又不懂收敛,会招致无穷祸患。”
周勃入狱,李广难封是前车之鉴,身为外戚更不能光芒太盛。就连李广舍家财分给兵士,周亚夫细柳营营门的守将毫不慌张对文帝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军令”,他卫青不能做,亦不能说,他必须记住的就是:卫家所有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不过,这些对现在的霍去病,甚至对于曹襄来说,了解这些都还太早。
卫青压抑地“咳嗽”了一声,想着其他的问题也不便对这敏感的青年说了。
“若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曹襄适时告辞,“末将先告退。”
卫青深深看一眼静默的秀美青年,点头。可等曹襄退到门口,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切叫道,“等等,等一下。”
曹襄停步转身,看向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的卫青,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但他还是颇为恭谨的低头拱手,问道:“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不……”卫青将伸出去的五指握拢成拳,然后缓缓放下。他站起身,满脸肃然地走到曹襄面前,审慎却温和地注视着秀美青年,然后将一只拥有着巨大力量的手放在曹襄略显单薄的肩上,“这些日子辛苦,也委屈你了。”
这句话说得曹襄心中一暖。他竟觉得肩膀上那只手温度与重量不再烫人和沉重,反倒是那么让人心安。他嘴角上扬勾出一抹可以称之为艳丽笑容,同时眯起美丽的眼睛,注视着突然变得高大、亲和起来的卫青,静静答应一声,“好。”曹襄觉得他等这句话已经等得好久了!静默的空间也随着曹襄的声音,由疏离与冰冷,变得温馨起来。
其实,曹襄是一个很聪明,也有能力的人。譬如说卫青此次出兵,曹襄在幕后负责规划部署的很多工作,尤其是在筹集粮草,计算军费等上,他更是能将别人头疼的问题,不假思索、妥妥当当的很快处理完毕。
不过他的聪明才智却很容易被继承自母亲的秀美绝伦容貌所掩盖,再加上他性子谦和,不欲与人争论是非,所以便成了别人眼中懦弱、可欺的代表。
虽然他看起来软弱可欺,却也没什么人真敢做过火的事情。毕竟与曹襄共事的人中,多守本分,不屑于做哪些投机取巧的勾当;而真正偷奸耍滑的人心眼也总是比别人多一些,那些人一看曹襄地位身份,拍马屁还来不及,又怎敢欺负他。
然而在到达定襄之后,曹襄却遇到了难题。他的难题来自于定襄数十万的屯兵。
定襄郡除去忙时为农,闲时训练,战时当兵的军伍以外,还是十万左右的常备军。这些常备军驻扎边塞,保卫一方安宁。同时也需要朝廷每年拨数不清的军费与粮草来支持。如此边塞军虽不如郡国兵安逸,但粮饷却也很有保证。然而,卫青奉命驻扎定襄后,很快发觉有的营盘士卒面黄肌瘦,营怨声载道;而少数几个营盘的兵员精神焕发,斗志昂扬。
卫青巡察之后,立时就将满是怨声载道的营盘长官申斥一顿,同时褒奖少数营盘的那几个校尉。之后,他派人就着手调查其中原因。
事情并不难查。不到一月,手底下的人便将其中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呈给卫青。难的是如何处理,交给谁处理!
当时,卫青看完那堆写有调查结果的简牍,看到报告之中涉及到的人员,不但包括着定襄城上下官员,而且涉及到长安部分官员,甚至其中就有此次随行而来的将军……面对着这样的结果,卫青除去怒发冲冠以外,又感到深深的无奈,同时也一筹莫展。
这份报告可以说是烫手的山芋。
若要处理不好,不但会给调查、办事的人带来危险,甚至会影响大军出征,如果让定襄那些参与这次事件、手握重兵的人察觉,他们为了自保而发动哗变……这无异于自毁长城;但是若置之不理,则出征后,粮草、后勤不能保证,也将影响军心,对即将发生的战争带来难以预计的影响……
经过慎重地考虑,卫青将目光投向了曹襄。
曹襄出自平阳侯府,身份高贵,军中又有其祖曹参留下来的关系,这必然会让他说话有一定分量;而他年轻,年轻人上任要大干一场树威立信也是人之常情。若是不知道轻重,做得过了,得罪人,也不会造成定襄,以至于长安相关人员恐慌,继而铤而走险。
这样一来,曹襄自可雷厉风行地剪除下层执行、也是最招人怨恨之辈。而上层那些人闻风若想要从中干预,也会因为名誉而慎重行事。等事情告一段落,或者那些人沉不住气的时候,他便可推托曹襄所作所为,是个人的行为……这样身为全军统帅的他,就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也可从中保全冲锋陷阵的曹襄。等到定襄出兵事了,回了长安,再将一切禀告天子,由天子定夺便可。
可以说,这之中面临着最大压力、最大危险的就是曹襄。假如曹襄意气行事,不知进退,不懂见好就收,一径要彻查到底,到时候只怕卫青都不得不为了大局而让他吃些苦头,不能保证这青年的平安无恙。
不过,让卫青欣慰的是:这曹襄继承了其祖的勇武与智慧,不但将一切做得恰到好处,更为自己在军中赢得声名与尊敬。
整个过程,卫青冷眼旁观,只在其危难之时暗中施与一些援手。所以他深深知晓曹襄所承担的责任和面对的艰难。这一声“辛苦、委屈”,也实在不能表达曹襄所经历的一切。但是,能有这么一声,曹襄却也满足了。
其实,曹襄的要求本就不多,只要别人看到他的努力,得到他的帮助时,能有一个笑容,能有一声辛苦或多谢,就足够了。何况说这句话的人更辛苦。
怀着温暖的心,曹襄走到成乐城天寒地冻的空气中。他转头看着里面流泻出来的点点灯火,暗想:这可能是大将军到定襄之后的有一个不眠之夜。
其实,步入战场,投入残酷的拼杀,只是战争最后一个环节。而开战之前的战略安排、人员调配、军卒训练、士气强弱,粮草供应……乃至地形、气候、敌情的侦察、获取程度等等,往往更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而最后的厮杀是为了这一系列的谋划筹措,画出一个结果而已。深知战争残酷的卫青,自从出战以来节节胜利的大将军,他的不败战绩绝非只凭借着幸运两个字。
曹襄觉得肩膀上被卫青拍过的地方,似乎仍残留着温热与压力。这种压力让他的心显得沉甸甸的,尤其是想起霍去病桀骜张扬的脸,和他所要求事情的时候……
“这可真是让人为难。”曹襄讷讷自语,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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