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郡囤积十多万兵马。
若要部队从定襄出发,过长城向北一直插入匈奴腹地,而不遭受匈奴阻击,给匈奴以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击,必然要求军队行动迅速,能做到长途奔袭而不疲惫影响战力。
而要行动迅速,势必要以骑兵为主要战力,这就要求目前对士兵的训练要以骑术为主,提高单兵作战素质,并在出征的时候,精简人员,以做到轻车简从,毫无累赘……可李广部仍以防卫为主的训练,又如何让这些看似骁勇的士卒在主动出击的形势下,成为一支机动性很强的队伍?
再有就是长途奔袭而不会影响战力的工具……
霍去病扔掉手中的枯枝,成大字形倒在用白雪堆砌出的阵图上,喃喃自语道:“若是给我一千部众,不!哪怕只有一百人也好啊……”
“若你不能获得所在什伍其他人的认同与信服,不能学得李广将军天下无双之才……”一张比白雪还要干净、清新的脸庞出现在霍去病的上方,怡然道:“只怕大将军永远不能给你哪怕一个士兵!”
霍去病直盯盯地看着眼前秀丽绝俗的容颜,呆怔一会儿,才睁大眼,直挺挺坐起来,不敢置信叫道:“曹襄?!”
曹襄被逗笑了,露出绝艳的锦绣风华。
霍去病皱起眉,狐疑地注视着满身戎装的青年,问:“你怎么在这里?”
曹襄看着霍去病身下的雪堆、沟壑片刻,才转而说道:“如你所见,我如今就在这定襄驻军中,在大将军帐下供职。”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得争斗、流血的么?”面前的青年虽然是开国名将曹参之孙,却自幼性情温润柔和,饱读诗书却不问爱世事,对争斗、杀戮更怀有极大的厌恶之情。
“我现在仍然厌恶无谓的争斗和流血,更厌恶战争。”曹襄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秀美脸上忽然显现出勃勃英气,他语声平和却难掩骄傲地说道:“但我更是大汉的子民、曹家的后人!”既然战争发生了,已经长大成人的他就该勇敢面对已经莅临的战争,而不是因为厌恶就躲在后方,安享富贵、太平。
霍去病“哈”一声,笑了出来。此时,他想到的不是曹襄身上显现出来的矛盾个性,也不是为了曹襄豪言而赞叹、感慨,他只是觉得舅舅不公平:凭什么曹襄到军中就一身将军的戎装,而自己却要在最底层搏杀?!
曹襄听到如此尖锐的笑声,微微有些羞赧地停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霍去病从雪地上站起,掸了掸身上的雪,不耐烦问道。如此见面,让自尊心很强的少年从冲击中回神后,便觉得丢脸,所以脸上便少了笑容,带了几许凌厉。
曹襄不以为忤,只柔和说道:“大将军很担心你。”
霍去病将信将疑,一张俊朗带着骄横的脸上出现了紧张,“舅舅担心我?他说的?”
“大将军虽然没有说,但是却瞒不了人。”
霍去病难掩失望,原来是猜的啊……
“不过看到你这样,大将军应该可以安心了。”曹襄笑容充满了恬静、快慰。他目光转向雪堆上一幅缣帛,缓步走过去,捡起来。
霍去病听闻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看到曹襄捡起的东西,不禁脸色一变。他探收入怀,发现怀中的图已然不见,便略显紧张的张手,道:“拿来!”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曹襄好奇地径自展开缣帛,只看了几眼,便被霍去病抢走。不过缣帛上的内容还是让秀美的青年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即便是霍去病在天子身边,也不该见过这种堪称机密的地图。
“你问这个做什么?”霍去病小心地折好,收在怀中。
“因这东西若不是在你手中看到,”曹襄肃然说道:“我完全可以将他抓起来,投入监牢、严刑拷打!”
“你说这图,”霍去病放在怀中的手一紧,脑子里浮现起温暖的间室中那低垂的粉颈、平静恬淡又认真的表情,还有稳定执笔的手……“你是说这图并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曹襄将图又拿回来详看,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不,这决不是随便就能画出来的图,这上面标出城镇、山、河川……和我在大将军府中所见的行军图不说一模一样,也是相差无几。”虽然标出来的只是阴山以北一部分,不如真正的行军图详细,但是也极有价值。而霍去病如此问,可见原来他并未将这图给予足够重视,甚至当成游戏之作……连游戏之作都可以如此珍而重之的收藏,这送图之人必在他心中有一定分量,有分量却又不是可以作为商讨行军布阵事宜的伙伴……
“没想到那家伙还有这份心机、这种能力……”霍去病勾起嘴角,神情间颇有些得意与温柔。
曹襄心下暗暗吃惊,回想这不服输的小子何时出现过这种表情,同时,他也不忘询问:“这舆地图出自何人手底?”
“项婉儿。”霍去病说完,似乎怕曹襄不知道,又眯着眼,微带笑意地重复,“就是那个被称为‘江夏神女’的项婉儿。”不过,名不符实,人有些呆就是了……
“江夏神女项婉儿?”曹襄在离开长安的时候,从母亲那里知道霍去病随张汤、项婉儿去了淮南,并在张汤返回之后,留在寿春。他自然也知道被传得沸沸扬扬,神通广大的神女,他更好奇的是,“难道那位神女也去过塞北之地?”
“应该没有去过,这应该是她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说辞才绘出来的吧?!”霍去病边说边暗自想着:不知道那个丫头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起过自己?他既然赠送这《舆地图》,定是希望自己能在这定襄之行中,用得上此图,获得功勋,可……心思百转的少年,脸上现出黯然。
“是么?那可是很了不起啊。”曹襄赞叹。他从乡间闾巷中,听闻项婉儿各种各样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却足够让项婉儿变成一个传奇。如今又从霍去病口中听到项婉儿的消息,看到项婉儿所绘地图,自然好奇之心更浓。
“曹襄!你愿不愿意帮我?”
曹襄满眼疑问的看着忽然一脸严正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帮我?”霍去病紧张又严肃地问。
“帮你什么?”
“帮我将校尉印绶弄回来。”
“这并非我说就能成的,大将军下定的决心,很难改变!”
“那就不要去找舅舅。”少年脸上带着诡秘地笑,“直接将消息传到长安去。”
“你是说……”曹襄慎重地问,“由皇上或者皇后来下旨?”
“没错!”霍去病点头。
“可……”曹襄面露难色。
霍去病一把抓住曹襄,指着坡下连绵起伏的军营,恨恨道:“这都武县的军营里驻扎着万人以上,人到营盘里,很快就被淹没,根本就找不出来。就算我有信心可以从这万人队伍中脱颖而出,可是若没有三年两载又怎么能做到?”
曹襄眯着眼睛,看着彻底连天的连营,心底里涌出一抹迷惘,若是自己也被淹没在这万人队中,那还有没有机会做到现在的位置呢?继而又想到祖父曹参若非跟高祖是同乡,在高祖没有成事之前就是好友,那还能不能成为平阳侯,做到三公之位呢?人的际遇有时候真是非常奇妙……
“虽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可我绝不能等那么久。”霍去病坚定地抛出自己的决定,“既然陛下已然给我校尉印信,那么我决不会放弃机会,从头做起!”
自古虽有“猛将出自卒伍”的说法,霍去病几乎也认同如此作为。但是老兵们的倾轧,已经让他失去了耐心。既然已经被贴上了不学无术、骄横任性的标签,那么少年就决定动用特权,如此保持到底,同时用实际行动,谁也无法否认的功绩,来证明那些人是错的!
……而性格往往也和际遇与命运往往是联系在一起,曹襄暗自想着,同时也明白让霍去病耐心等待三年是多么困难,但是他还是希望少年能明白,“你如此作为会让大将军为难。”
“那么舅舅就不该将我放到李广部。”霍去病一口阻断欲劝解的曹襄。
曹襄秀美的脸上带出苦笑,霍去病这么说,一来是埋怨舅舅收回校尉印信,二来恐怕也是在暗示李广将军是个桀骜不驯,充满血性的人。而他亦要上行下效吧?
曹襄的目光又一次转向营盘,底下部队的驻扎完全不按建制,据说夜间也没有人巡逻打更。按说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在于建制,建制一乱,队伍即成为一盘散沙,可李广将军这种不拘一格的带兵方式,偏偏带出了乐于追随,并敢于拚死作战的士卒。这也是李广被称为才气天下无双的原因吧?
“难道非要如此?”
霍去病攥着项婉儿留给他的缣帛,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绝不愿意等下去。若你不帮我,我自己也可以想出其他的办法。”
“你这算是威胁么?”
“随你怎么看?”霍去病道:“反正我定会利用一切门路离开这里。”
“知道了……”曹襄审慎的说道:“那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
“若可以的话,”霍去病想想,又道:“再派人找田信吧。”
“田信?”曹襄重复,他虽然很少在长安,但是对霍去病所交的人,也算是有些了解。那些人中的大半他也认识。但这次到长安的时候,他从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不知这个田信是……”
“商贾。在寿春认识的,现在可能在张汤门下吧?”霍去病心道:若有田信在,便能制造出带有马镫的马鞍,那东西可说是个宝贝,也解决了目前骑兵不能长途奔袭的问题。
不明白霍去病心中所想的曹襄此时秀美脸上闪过不赞同,大汉最重气节与名声,可霍去病提起那商贾田信和名声极不好的张汤竟用如此熟稔的语气,难道他与那些人有不错的交情?再有……
“你找那田信有什么事情?”曹襄想不明白。
“没什么,你只须找人告诉他,说我用那东西很好,要他多多制造,送到定襄来。至于费用……”霍去病“嘿嘿”一笑,“就当我欠着,以后一并奉还。”
“是什么东西?”曹襄皱眉,对于霍去病如此许诺,有些忧虑。
“等看到你就明白了,反正是个好东西。”霍去病搪塞,同时惋惜他离开淮南的时候,逞英雄耍帅,竟将那宝贝留了下来。
“曹将军,曹将军。”远远地传来赵食其呼喊声,“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出发,只怕赶不及入成乐城了。”
“有人催了,”霍去病看着坡下黑压压一片的马队,笑嘻嘻说道:“赶紧回吧。”
曹襄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看霍去病的脸,无奈说道:“嗯,你所说的事情,我尽力去做。”
“那就好,多谢多谢!”霍去病很诚恳地……嗯……轰人送客。
曹襄含着近乎温柔的微笑点头,不过在他转头之前,他很客气,很中肯地对着霍去病说道:“我走后你要一切小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和脸颊,道:“不然即使得了统兵的印信,也无法服众。”
霍去病听着一怔,摸脸感觉到疼的时候,才明白曹襄是说让自己不要再挨揍了,想着最不会打架的人居然也嘲笑自己,少年顿觉受了奇耻大辱,他恨恨大声叫道:“十个对一个,也是我赢的,输的那些孙子还在营帐里趴着呢。”
可曹襄头也没有回。
“这小子成心的。”霍去病笃定地喃喃自语,“以前他不这样啊。”边说少年边收起挂在树上、随寒风猎猎飞舞的鲜红色绸带,这是以前在长安时,少年们集合的信号,他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以前志同道合的伙伴,却没想到只招来个曹襄。
而此时,曹襄正骑在马上,礼貌地听着赵食其侃侃而谈,“曹将军,我这兄弟忒没眼色,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跟个娘们似的。不过别看老周这样,他在军营里说话还是有几个人听的……嘿嘿……要是有事,您给个话,他一定给您办了……就是脾气太臭,净得罪人,不然论起当兵的年头,还有累计军功,他可比我有资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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