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祭天完毕,皇帝一家便打道回宫了。
寻常百姓们这才成群结队的往大感恩寺赶去,年跟前的,谁不想去沾沾福气啊。
张云闲的娘亲,张老夫人便也想去看看,被张云闲赶紧拦下了,这会儿大感恩寺人多,老太太挤来挤去的,身子骨如何受的了。
“娘,祭天我也去了,还离二皇子殿下非常近呢,苦莲大师也跟我说了几句话,你要沾那福气却是不必大老远的赶去庙里,你儿子我身上啊,就沾了不少的福气。”
张老夫人笑道:“那苦莲大师佛法精深,你既跟他说上了话,那他有没有说你几时能娶上老婆?终身大事,终身大事,别人跟你一般年纪的,娃娃都满地跑了,你却一点儿都不急!你说说,大师有没有说我几时能喝上媳妇茶?”
张云闲摇头讪笑道:“大师没有说。”
“前儿街头的李婶子倒是上门来了,言语间像是说有好人家的姑娘,想打听下你的生辰八字呢。这都是今年的第四次了,你要是有看上了,不妨告诉娘一声。”
“千万别!”张云闲摇头说道:“咱家遭难的时候,半个人影都不见人,如今日子好过了些,便又一窝蜂的来了。这人生起伏不定的,说不定哪天我有个头痛脑热的,这人啊不就又跑了。”这嘴上说着,脑海中却不知为何浮现了唐茶月下赏梅的景象,脸上忍不住的挂上了笑意。
张老夫人看自己儿子的模样,却是暗自笑了,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是哪家的闺女啊,说出来给娘听听看,若是合适的话,就趁早去向人家提亲去!”
“我哪里配的上人家。”张云闲微微一叹,突然想到了一事,便对张母说道:“娘,咱们现在这院子有些小了,想多买几个人伺候你都不够住。”
“刚巧徐省有一朋友,居家要迁到别处,那房子便想卖掉,我去看了看,那房子修的很是不错,等过些天,咱们一起再去看看,若是娘你觉得好,咱们便买下吧。”
张老夫人笑道:“这屋子大不大都不打紧的。原先咱们张家多大的宅子啊,不是说散就散了吗?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比什么都强。”
说完突又想起了什么,便又笑了,说道:“换个大屋子,怕是不止让我这老婆子住吧,罢了罢了,大屋子也好,日后媳妇进门,总不能委屈了人家。”
“哪里来的媳妇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张云闲答道:“男子汉顶天立地,先立业才能成家,总得闯出一番名堂才行,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过苦日子吧。”
一听这话张老太太心里就有了了底,怕是这傻小子真的看上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女儿家了。要真如此,现在住的小院儿却是真的有些小了,便不再反对,只等天气好些了,便跟张云闲一同去看看那房子到底如何。
张云闲本是聪慧之人,幼时却遭家中巨变,后来的日子,每日不是读书便是练武,待到长大了,便想着如何夺回家里产业,如何考取功名,故对男女之事不甚上心。
在宫里教书的时候,虽老是盼着能见到唐茶一面,张云闲也没甚在意。直到那日他在月光下看唐茶看到发呆,被陆宁扔了石头后,才突然发觉了自己的心思!
那陆宁越是针对他,他对自己的心意便越明了。
虽此时唐茶与他身份差距甚大,但张云闲哪里是会轻易放弃之人。
他一明白自己的心思便暗下决心,算算看公主此时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他还有时间。加上他是二皇子的老师,平日里近水楼台的,刷刷脸熟,套套近乎,先让公主殿下对自己留下好印象。
再在朝廷上抓住机会,好好替陛下办事,让陛下看看自己的能力和决心,到时未必不能娶得美人归。
想到此处,张云闲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张老太太则盘算着,这宅子若真的买下来,便要好好休整一番,最大的院子要弄的漂漂亮亮的,这家具啊摆设啊,都要细细的挑选一番,日后就给儿子媳妇住。还有那等管家婆子,丫鬟小厮的,都要听话的,免得日后新媳妇管起来用不惯,哎,看来自己这老婆子又要忙起来了。
这转眼间便到了年根,皇帝陛下见今儿一年风调雨顺的,前朝无大事,后宫众人也规规矩矩的,不由心情大好,就提前放了文武百官的大假。自己则每日蹲在徐皇后的蓬莱宫中,对着徐皇后的肚皮说话,讲故事,念古诗。
唐昊虽能歇息几日却被先生布置了一大堆的功课,便干脆把书桌搬到徐皇后这儿,写写描描的,练出来的字儿居然长进了不少。
唐茶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但愿明年一切平安顺利。
平平安安的过了年,徐皇后的身子更加不便了,每日起身翻身都要侍女的帮忙,手脚也开始浮肿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却活泼的不行,经常突然给徐皇后的肚子来上一脚,惹得徐皇后是又痛又喜的,孩子元气这么足,生下来一定身子骨壮壮的。
这一日徐皇后独自一人吃梅花饼的时候,突然一阵阵的腹痛袭来,这比太医估算的日子足足早了大半个月,突然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发动起来,整个蓬莱宫的人都要吓傻了。
徐皇后却是不慌不忙的,一边找太医稳婆过来,一边吩咐着宫女,这最初的惊吓过了,蓬莱宫里的人便跟流水般开始行动了起来。唐茶来的最快,跟着烟兰一起,指挥着宫女们,忙的团团转。
唐昊和皇帝陛下正在下棋,一听太监的传话,立刻丢了棋子便赶了过来。自古男人不能入产房,皇帝身为九五之尊,这忌讳的地方就更多了。丁嬷嬷硬是把他们拦在了蓬莱宫外,说什么都不让进去。
外面冷风嗖嗖的,皇帝陛下也不愿就这么走了。无奈之下,只得让何光弄起了一个大大的帐篷,地下铺上厚厚的毯子,搬来了桌椅,他跟唐昊两个便坐在里面等起了消息。
许是等待的时间格外的漫长,又兼着帐篷里的炭火烧的暖,皇帝陛下竟慢慢的睡着了,唐昊见了,连忙给他披上了件厚厚的裘衣。
“陛下,陛下,您醒醒。”娇俏的声音带着调皮,轻轻的在皇帝耳边响起。
皇帝陛下轻笑道:“别闹!”睁眼看时,正好瞧见了一位宫装美妇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自己则躺在一张象牙簪子编成的凉席上,他顿时有些恍惚,怎么刚才竟像是到了冬天,模糊间瞅着屋里像是生了火盆子。
“陛下,可是太热了?今儿夏天比往年的热了许多,这是我叫御膳房弄来的果冰,陛下您将就用些。”一碗冒着丝丝凉气的果冰端到了皇帝的跟前。
皇帝一见那果冰便皱起了眉头,隐约有什么不好的事似乎跟这果冰有关,却怎么都想不起了,突然他回过头,看向那女子,疑惑的问道:“你是良妃?”
“正是臣妾啊,陛下怎么一觉睡糊涂了?”良妃笑道。
“那阿娇呢?”
“阿娇?哦,您说是皇后娘娘啊,臣妾也好久未见到她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了皇后娘娘了,您不是说在我这宫里,不要提起皇后娘娘的名讳吗?”
皇帝陛下一阵恍惚,的确想起有这回事。
皇后与他已经许久未曾说话了,那日两人大吵一架,他被皇后砸伤了头,一怒之下,便连着数月宠着良妃,蓬莱宫那边的消息一律不准有人提起。
“陛下,陛下,您可是高兴的呆住了?”良妃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娇羞的问道。
“高兴?”
“是啊,前些日子,太医不是诊断出了我有了身子吗?陛下您还命整个后宫张灯结彩,一起庆祝呢。”
“身子?孩子?”皇帝陛下突然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起来。不知怎的,他突然心神不宁起来,突然起了去蓬莱宫看一眼的念头,刚抬脚,就听良妃“哎呦!”了一声。
回头看时,却见良妃倒在软榻之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皇帝顿时转了回去,扶住她,急切的问道:“怎么了?可是肚子难受,朕这就去唤太医过来。”
良妃却抓住了皇帝的袖子,半靠在他身上,虚弱的说道:“无碍,刚才起身急了点,这会儿头有些发晕。陛下,您陪臣妾说说话吧,过会子就不难受了。”
皇帝见良妃如此模样靠在他身上,也不好抽身便走,只得耐着性子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一会儿,良妃便睡着了。皇帝唤来宫女把她安顿好,此时一看天色却已经晚了,到蓬莱宫却是来不及了。
后来的几天,皇帝每天都被良妃缠着,今儿这一点小事,明儿那一点毛病的,徐皇后身边的烟兰来了几次都被良妃的人拦在了外面。不得已,烟兰只得跪在了良妃大殿门口,烈日炎炎的,硬生生的撑了两个时辰!
直到何总管碰巧看到她,才得知徐皇后竟然一病不起了,这下子,皇帝陛下再不管良妃的纠缠,直接去到了蓬莱宫中。
往日一尘不染的蓬莱宫此时却一片萧条之色,宫女们个个面带悲色,皇帝陛下一路疾奔到了皇后的寝室门口,一推门,却听到自己的嫡女唐茶的哭声。
“娘,娘你就喝了这碗药吧,何院判特地为您开的方子,你每日茶饭不食,汤药不进的,这身体如何能好的起来。”
“咳,咳。喝了这药又能如何,身子好了又能如何呢?”徐皇后回道,声音里充满了皇帝从未听过的悲凉之意:“如不是记挂着茶儿你,我只恨不得一闭眼便去了。”
“呵呵,本以为你父皇与我能够携手白头,谁知,这情到浓时的誓言是最当不得真的。咳!咳!咳!”随后的话语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
皇帝再也忍不住,几步走到床边,看到的却是徐皇后手帕之上,那触目惊心的点点血迹!
“阿娇!阿娇!”皇帝一见之下顿时红了眼眶,急忙上前握着徐皇后的手,入手却是冰凉无比的触感。
徐皇后脸色苍白的不似常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无,双眼下有着重重的黑眼圈,她见到皇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却猛地想到了什么,渐渐黯淡了下来。
“恭喜陛下,良妃有喜了,整个后宫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连我这儿都听的一清二楚的。只望陛下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日后能善待茶儿,莫让人欺负了她去。”徐皇后淡淡的说道。
皇帝听她这话竟像是交代后事一般,顿生不详之感,他急切的说道:“朕是故意气你的,你那日砸破了朕的头,朕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才想着气气你,你不要这般说话,是朕的不是,你好好吃药吧,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陛下是天子,哪里会有错,错的都是别人。您今儿一时兴起说来和好,明儿说不定一时兴起又责罚于臣妾,都不是您的错。咳,咳,咳,只怪我不该痴心妄想。”说着一行清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之后,徐皇后是再也撑不住了,她的眼睛渐渐的开始无神起来,皇帝陛下一看,顿时感到魂飞魄散,急忙的把她搂在了怀中,不停的轻呼着:“阿娇,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走。”
却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飘入了他的耳中“若有来生......愿与君......碧落黄泉...再不相见!”一句话终,徐皇后的手无力的耷拉了下来,却是再也不动了。
“娘!”旁边是唐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皇帝抱着徐皇后一动不动,四周的声音像是离他远远的,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隐约间只看到,一位气质冷冽的少女身穿月色轻衫站在百花丛中,衣衫随风轻摆,鬓角间的蝴蝶玉簪栩栩如生,那少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而去,像朝露般幻化成烟,世间再无迹可寻。
皇帝整个人感到空荡荡的,知道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胸口剧痛不已,“哇”的一声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父皇,父皇,您醒醒!”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睁眼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自己,“父皇,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唐昊担忧的说道。
皇帝陛下抬手一抹,只摸到了满脸的泪水。他突然站起身来,不顾丁嬷嬷的阻挡,直接冲进了人来人往的蓬莱宫中。
“阿娇!”皇帝陛下带着哭音的大喊声响彻了整个蓬莱宫。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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