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州军大营

  韩少临回到主帐中,柳长风正在外探寻晏东虞的下落。

  当年韩易身边的心腹将士,不少都已经和韩易死在了十年前的战事中,活下来的人里,韩少临记得有一位宋参将被调去了中州,如今在兵部任职。

  他提笔将他要问之事,记于纸上。

  韩少临招来心腹:“你着人将此信送去中州,交到,兵部宋侍郎府上。”

  心腹领命后,便带着信笺出去了。

  韩少临坐在案几边,思索着方才与归一几人说起之事。

  正如那姚玉润所言,现下里,归一已经牵扯进来,而且哪怕他与柳长风将有些事瞒下他,她也不会因为知道的少,就不往下查了。

  在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进入到这片黑暗之中,对于归一他们,反倒是危险了。

  而且,韩少临敢肯定,归一定是知道了柳长风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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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朔州军镇

  谢昭正在校场上练兵,卓倚峰拿着从冉茂成嘴里抠出来的情报,走到谢昭身边。

  谢昭看校场上一遍一遍挥刀的将士,也没有回头看卓倚峰,只问道:“他吐得怎么样?”

  “吐出了一些东西,看着像是把知道的都说了,但是到底有没有全说,倒是还未可知。”卓倚峰道。

  冉茂成哪怕再不争气,也是冉凉王的老来子,他出生时,头上几个哥哥都已经娶妻生子,故而不论是冉凉王还是他那几个哥哥,对他都还算照拂,吃肉的事儿也都愿意带上他。

  卓倚峰倒是觉得,虽然这人没什么真才实学,但是装疯卖惨倒是会极了。

  谢昭将手上的矛放回兵器架,接过卓倚峰手上的案卷,边翻阅边问道:“你在审冉茂成的时候,可注意有人举动异于平常?”

  卓倚峰跟在谢昭身后,道:“谢昌将军身边的人来打听过。”

  谢昌按辈分是谢昭的族兄,往日里,谢昭若不在朔州,朔州便由谢昌负责。

  谢昭皱了皱眉,谢昌为人质朴,在军中名声也尚可,在打仗上也是作风强硬,平日里也是和将士同甘共苦,谢昭能看得出来他对于谢氏的忠心。

  只不过,谢昌有一点却是不能让谢昭认同的,他过于提拔谢氏中人,但凡谢氏中人,只要稍微能做点事儿,谢昌便能把人提拔起来。

  故而朔州军中,谢氏将领数量在十六州中是首屈一指的。

  谢昭来到关押冉茂成的地方,卓倚峰的人将此地围得滴水不漏。

  冉茂成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不像他父兄是真刀真枪过来的。他如今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卓倚峰几乎没使什么手段,他就已经问什么答什么了。

  只不过,他还是留了些保命的情报。

  谢昭坐在牢房空地的胡凳上,看着手上的这份情报一言不发。

  冉茂成畏惧地看着他身后的卓倚峰,他大概能猜到,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就是让柔然人闻风丧胆的谢王世子。

  他此前还未与谢昭交锋,他看着谢昭美如冠玉的脸,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就让柔然那些彪形大汉如此之畏惧呢?

  冉茂成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寒流,卓倚峰可怕,那么恐怕他的主子比之更甚。

  谢昭不说话,卓倚峰自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牢房之中只有他们三人,冉茂成被绑在架子上瑟瑟发抖,整个牢房只有旁边的铁盆中烧着的木炭劈啪作响,盆中的烙铁被炭火烧得通红。

  冉茂成等着谢昭开口,可是谢昭却仿佛是来牢房看案卷的,看上去半点没有想要询问他的意思。未知的恐惧让他无法再去承受牢房之中的沉默。

  “谢世子!谢世子!”冉茂成顶着一张青紫的脸,叫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我冲着神明发誓!求求你,放了我吧!不不,不用放了我,你让我去干活做工,都可以,别再把我绑在这里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谢昭终于舍得从案卷上抬起头,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冉茂成。

  这份案卷中,冉茂成说出来的,对谢昭而言,确是些无关紧要的。

  他只说了,柔然与冉凉已经达成协议要共同征讨大楚,同时还有意联合渤海、西域三国。

  这些都是谢昭早已知道的。

  “倚峰,你说,将冉凉王小儿子的人头挂在朔州与柔然边境的那座京观塔上,是会激怒冉凉王呢,还是能够震慑他们一把呢?”谢昭勾着嘴角,慵懒说道。

  谢昭的笑在冉茂成看来却是厉鬼索命的笑。他惊恐地看着谢昭,他自然知道那座京观塔,那是谢昭自十三岁上战场开始,命人在朔州边境上铸造的。

  巨大骇人的京观塔,每每柔然人和冉凉人见到,都打心眼里发颤,同时对于谢昭的忌讳也更深了。

  “不、不!谢世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冉茂成惊恐地冲着谢昭哀求道。

  他若是没被绑在架子上,恐怕他都已经冲着谢昭跪下了。

  谢昭饶有兴致地看着冉茂成,道:“比起你那几个父兄,你算是没骨气的了。”

  冉茂成仿佛听不清谢昭的嘲讽,只重复着,他不想死,求谢昭放过他这样的话。

  “你说你知道的都说了。”谢昭自以为温和地笑着,询问道,“当真如此?”

  冉茂成闻言,瞳孔微缩,随即坚定道:“谢世子,求求你,我真的已经都说了!我发誓,我真的都说了……”

  谢昭起身,将手上的案卷扔到了炭火盆中,纸张遇到火星,很快烧了起来,变成了一滩灰烬。

  冉茂成张嘴惊讶地看着谢昭的动作。

  催命般的声音在此想起:“呵,真是可惜,你所说这些,与我而言,如同废话。”

  冉茂成不明所以地看着谢昭。

  谢昭又道:“既然都说了,倚峰,这人也没什么用了,把他最后的价值发挥出来便是了,别再浪费粮食了。”

  谢昭说得又轻又淡,话语轻轻飘飘进到冉茂成的耳朵,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满是恶意的少年将军。

  冉茂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可是冉凉王的儿子啊,哪怕他咬住不开口,难道他们不该再多审问几次吗?严刑拷问、从俘虏口中挖出情报,难道不是中原那些将士常做的吗?

  为何眼前这人这般直接,又不按套路出牌。

  他一定是在恐吓我!冉茂成在心中暗暗想到。

  卓倚峰随手招来两人,道:“拉出去处理了,尸首就拉去挂在京观塔顶。”

  两人领命将冉茂成从架子上卸了下来。

  冉茂成这才反应过来,谢昭好像没和他开玩笑,他慌张地看着卓倚峰,看着谢昭往外走的动作。

  冉茂成若再不说出点东西,恐怕在等待他父兄救他之前,他就要死了。

  “等、等一下!”冉茂成颤抖着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是谢昭却没有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知道大楚有人和柔然私下勾结!”冉茂成一边被人拖着,一边冲着谢昭含着。

  如他所愿,谢昭停下了脚步,但他依旧没有询问他的意思。

  “不过模棱两可说了两句,便想着能保你一命?”谢昭轻笑,言语之间尽是嘲讽。

  冉茂成嘶哑着声音:“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谢世子,你不听你会后悔的!”

  谢昭转身,走到冉茂成身边,揪着他的头发,扯起他的脑袋:“冉公子,你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本世子,可不喜欢被人威胁。”

  阴兀的话语在冉茂成耳边炸开,他连忙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世子,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谢昭摆了摆手,示意架着冉茂成的两人把冉茂成绑回去。

  冉茂成被绑了几日了,他被绑着的时候觉得生不如死,可如今却觉得,还是这架子最安全。

  谢昭从卓倚峰手中接过一块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淡淡道:“说吧。”

  “谢世子,我若将此事说出,不论柔然、冉凉还是中原,便再无我容身之处了。”冉茂成道。要是能活着,谁不想活着,冉茂成当然也不想死。所以,他才选择把知道的告诉谢昭。

  谢昭挑眉望向冉茂成,道:“你若说的,对我有用,你不仅不用再担忧你的生死,北地十六州,自然也会是你的容身之所。”

  “当真?”冉茂成不确信地问道。

  谢昭微微颔首,道:“以北地谢氏之名。”

  冉茂成似是放心了下来,道:“这事儿是十年前我偷听得知的。虽然我听着一知半解,但对于谢世子而言,应当也有着不小的意义。”

  谢昭示意他,少说废话。

  “十年前前,我还跟在我父王身边。我虽然没用,但我父王议事时,从未避开我。只有一次,他让我退下。我当时不服气,就又偷偷回去了。”冉茂成边回想边说道。

  谢昭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冉茂成瞧了瞧他的脸色,自觉加快了进程。

  “当时我父王招待了柔然的大王子和一个没见过的中原人,他们在帐中说什么渤海拿下了沁州,那个惹人厌的韩易也死了。虽然他们的人没有在渤海找到先王小王子的后人,但你们大楚却是损兵折将又赔了钱财。”

  谢昭眯起双眸,问道:“怎么,沁州十年前那一仗,也跟柔然有关?”

  冉茂成摇了摇头,道:“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若是有关的话,可能和那位先生有关。”

  “说清楚哪位?”谢昭皱着眉头,他可不喜欢这样听得云里雾里的感觉。

  冉茂成心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当时只听见我父王同那柔然大王子说,沁州那边,渤海能有这么大的胜利,还得多亏那位先生。然后那柔然王子又说了,只要有那位先生在,北地十六州的马场,早晚有一天会有柔然的一份。”

  谢昭淡淡看了冉茂成一眼:“说来说去,也只是些虚无缥缈的,你连你说的那位先生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保证!那时我父王和柔然大王子密谋的时候所说,定是真的!”冉茂成辩解道,“当时我父王和柔然大王子聊得开心了,还说起了你们那个文德太子!”

  谢昭锐利的眼神望向冉茂成,道:“说清楚。”

  冉茂成撇了撇嘴,然后道:“柔然大王子当时就说了,当年,那位先生计谋高深,若非当年柔然前期太着急了,说不定能把你们谢氏一锅端了!”

  卓倚峰看着冉茂成说话时那欠揍的神情,忍了忍,没动手。身为俘虏要有身为俘虏的自觉。

  “十九年前,文德太子亲征战死,亦是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策划的?”谢昭没有忘记,谢氏记载的太初二十年,谢氏元气大伤的一战。

  冉茂成点了点头,道:“听那柔然大王子说,那位先生消息灵通,算无遗策,在那场战事中,把你们大楚的国本给灭了。便是你们谢氏,也是元气大伤。”

  谢昭轻飘飘看着冉茂成,冉茂成越说,声音越低。

  “你若只说出这些,十六州恐怕容不下你。”谢昭冷声道。

  冉茂成方才信誓旦旦说,他知道的事儿足矣让柔然、冉凉容不下他。然而他方才所说这些且不说真假,有用的太少,还够不到那个地步。

  冉茂成只能说道:“当时柔然大王子走后,我便没忍住,问了我父王,他们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谁,我父王也因此知道了我偷听一事,不过,我父王倒是没在意,还告诉我,谁也不知道那位先生年龄几何,相貌怎样,只知道他是从沁州来的。”

  “沁州?”谢昭问道。

  “没错,就是沁州。他是从沁州入渤海,经由极北之地,到了柔然。”冉茂成道,“我父王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除此之外,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

  谢昭点了点头,道:“光是这一项,你还是可以回冉凉的。”

  冉茂成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漠然站在后边的卓倚峰,咬咬牙,道:“柔然和我们冉凉的马匹虽然都不错,但是,却比不上幽州马场里重金砸出来的战马。”

  卓倚峰惊疑地看着冉茂成。

  冉茂成接着说道:“前两年,听说柔然的斛律大王仿照你们谢氏的军队,组建了一支装备精良的精骑。有一次我与我父兄喝酒,我兄长酒后抱怨,柔然人不讲义气,得了那么多幽州良马,竟然也不给我们分一点。”

  冉茂成说着,去看谢昭的脸色,果不其然,难看得紧。

  “谢世子,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冉茂成道,“还请谢世子遵守诺言,在北地十六州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谢昭示意人将冉茂成从架子上放下来。

  “谢世子!”冉茂成的恐惧又上来了,他怕谢昭说话不作数。

  卓倚峰呵斥道:“慌什么!不过是送你去修工事而已。”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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