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洲看着对方的回复,只觉得憋屈。
不知道自己这么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给对方留下这种印象。
大概是看她没回,江沉晚很快又发来一条。
【行吧】
苏白洲悬着的心这才落地,但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牵扯到钱的事情,一定要和对方扯清楚。
不要给他留下这么个不好的印象。
因为有这么个盼头在,在加上每周末的节目,苏白洲感觉时间过得快了不少。
一整个九月,心理科比以前忙了许多,开始有很多病人是从精神科转来的。
其中一个是人格分裂患者,用药一年多,见到苏白洲就开始不停地诉苦水,说一整年来吃药病情也没有好转。
人格分裂临床上基本都靠药物控制,这个病患算是程度比较轻的,按时吃药再加上心理疏导应该不至于拖这么久。
苏白洲提议让他转到心理科,对方却立刻拒绝了,说自己只是来说说话。
是精神科的医生说他们不负责听这些不相干的话,他才花钱到心理科来倒苦水。
但治病他还是只相信精神科。
苏白洲只觉得无言至极,等接诊下一个时,却还是差不多的情况。
虽然很多病患也会把心理科当成心理诊疗所一类的地方,对医生不停倒苦水,但这几个病人都是从精神科转来的。
苏白洲还是找时间和主任反映了一下这件事。
主任给的答复也冠冕堂皇,“哪有选病人的医生?来看病你还管他从哪来的?”
他这样说了,苏白洲也懒得再计较。
这天又碰到一个从精神科转来的情感障碍患者,听到前面聊的内容和病情无关,苏白洲便温和打断了他的话,想要通过提问的方式了解他的病情。
谁知道对方立刻暴怒起来:“老子花、花钱,不就是让你听我说话的?你算什么心理医生啊?”
他边骂边开始砸东西,闹出的动静很大,几个护士很快赶过来看情况。
患者像是感受到威胁,立刻坐在原地开始哭闹,一口咬定是苏白洲问了侵犯他隐私的问题。
护士去叫了值班的保安,又沟通好一阵,才把这事解决了。
结束完今天的会诊后,她照例去病房检查情况。
吴患者在配合治疗下,情况已经好转不少,只是吃药让对方的心智有所下降,但倒是比以前好相处许多。
每次会诊结束,对方都会八卦苏白洲最近的生活状况,她喜欢的那个明星怎么样了之类,然后再挖苦她几句,从中获得些乐趣。
大概是精神分裂的病人心思都敏感些,这天心理疏导结束,吴患者看出她情绪不太好,问了句,“你喜欢那小明星淘汰了?”
“不是,”苏白洲有些无奈,“您怎么总想他淘汰。”
“那你苦着脸干什么,”吴患者躺在病床上,眉毛轻挑,“缺钱了?”
苏白洲边写记录,随口敷衍,“嗯嗯。”
吴患者静了静,忽然冒了句。
“缺多少?”他表情还是很高贵,语气倒是缓了些,“我可以先借你。”
“....”苏白洲弯了弯唇,“不用了。”
“借呗,反正我钱多花不完,”吴患者看着天花板,“花不完还得留给那些人。”
经过长时间的沟通,苏白洲已经慢慢构建出吴患者被害妄想的记忆创伤,是源于以前和唯一的儿子以及亲兄弟之间的财产纠纷。
他的被害妄想对象就是曾经最亲近的那些人,也就是他之前犯病时,口中的“他们”。
他之前还认为自己也是想害他的人之一,现在却主动向她提钱的事情。
感觉是判断力在恢复的良好迹象,苏白洲心情也好了些。
“钱您留着给自己用就好,”她帮吴患者掖好被子,“您早点出院,我也跟着开心。”
吴患者哼了声,“嫌弃我了呗。”
苏白洲没和他闹,他静了会儿,又道。
“你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以跟我提一提。”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怎么着也比你多活几十年,社会经验在这。而且你也不像能认识到比我有钱的。”
“....”
“还有,你一小姑娘,跟谁学的。”吴患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遇到事就自己憋着。我儿子以前被人甩了都还要跟我哭。”
“.....”苏白洲硬着头皮道,“我都快二十六了。”
吴患者冷笑,“你在反讽我老呗。”
懒得和他争辩,苏白洲写完记录后,和他约好下周的时间,便离开了病房。
又是周六,她牵着小八回去,打算在楼下买半边西瓜,边吃边看节目。
老板在给她挑西瓜时,特意找了个熟一点的,比较甜。
她付钱时,犹疑了一下,问老板能不能换个生点的。
老板的眼神充满困惑,但还是照办了。
回到家,她把西瓜放进冰箱里,给小八放好粮和水后,开始先去洗澡,准备做好一切睡前的工作后,一会儿舒舒服服地在客厅看节目。
温梨自从谈恋爱,对追星的热度便低了许多,但微博上数字用户倒是一直在和她不时地聊一些江沉晚相关的话题。
她洗完澡,主动给对方发了一条【今晚要一起看节目吗】。
她把西瓜从冰箱拿出来,用新买的水果刀切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放进冰箱。
回到客厅坐下时,数字用户回了消息。
【不了】
【在做题】
苏白洲还是头一回听对方提起学习的事情,想到今天是周末,不禁有些同情。
【那你加油】
【我会带着你那份一起看的】
数字用户发来一串省略号,看着极没耐心。
她用电脑点开节目,抱着西瓜边吃,边等前面的广告放完。
数字用户又给她发:【好难】。
苏白洲边吃西瓜,边低头看了眼。
小孩子也不容易。
感觉好像是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苦恼。她工作上也不太顺心,上次见到江沉晚,对方好像也在为写歌烦闷。
正好前面的口播广告结束,节目的第一个镜头,就给了江沉晚。
苏白洲按下暂停,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对方。
【加油^-^】
【看看江沉晚,提高学习动力】
对方回。
【嗯】
【认真看】
苏白洲便开始专心看节目。
这一期的主题是情感,前面几位歌手都唱了亲情或爱情的故事,中间插放了歌手自己讲述创作的缘由,都挺感人。
苏白洲也难得没跳着播放,一路看了下来。
到江沉晚的演出。
他这次的造型就是上回数字用户拍的,长款大衣,戴了框架眼镜,只身一人在台上,背景漆黑。
歌名在底端浮现,叫《在B-612星球》。
她看到那几个字,很快联想到了《小王子》这本书。
“/想要大声说爱/可她还会不会来/”
第一句歌词响起。
她瞬间就懂了,对方这首歌写的,是哪一类群体。
自闭症儿童。
以前高三毕业的暑假,她在娄底的特殊学校做义工,江沉晚也跟着去了。
印象里,去了之后江沉晚并不太感兴趣,后半段一直坐着等她。她给孩子们念《小王子》的时候,他似乎还睡着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时她对临床心理充满向往,见到那群连哥哥姐姐都不会说的孩子,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通过学习找到方法,建立他们与这个世界联系的方式。
但后来在广州读书,回去也只是被各种琐事缠着,也没有再回去看过。
歌词是以一个自闭症孩子的视角,想要打破和世界的隔阂,外界却始终听不懂他的声音。
但因为有了爱,他的世界生长出一朵玫瑰,让他的生活充满期待。
歌的最后,是一对自闭症儿童的父母录下的话。
“放弃的理由有千万条,但坚持只因为我们爱他。”
“相信有一天,能听到星星叫爸爸妈妈。”
星星是他们孩子的小名。
舞台灯光暗下。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亮起一盏星星形状的灯,伴随着一句不甚清楚的,牙牙学语般的呢喃。
“爸、爸...妈、妈。”
苏白洲愣愣地看着电脑屏幕,眼眶的酸涩感像是扎了根,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开。
伴随而来的,是仿佛从脊髓处传出的,深深的愧疚感。
她没有履行高三暑假那年许下的承诺。
没有帮助这群孩子们,找到和世界的连接点。
甚至连一开始,学临床心理的初心,好像也逐渐在这几年的工作里,变得模糊不清。
江沉晚的演出后,台下的掌声久久未停。
弹幕也飘过一阵的泪目。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裴于杰。
苏白洲正好看到底下他要唱的那首歌的歌名,《平行时空的我们》。
她没兴趣听,直接拉到了最后公布结果的部分。
第一名一直到最后才公布,苏白洲跳着往后,才发现这一期,江沉晚和裴于杰是并列第一。
裴于杰的名字,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青年名字的后面。
她看得有些难受,直接跳过了。
节目的最后,放了嘉宾的采访。
江沉晚所述和她想的一样,就是当年一起去特殊学校做义工的事情。
弹幕很快刷屏。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拉着晚哥去做义工的】
【是晚哥追不到的那个女生吗?】
【卧槽,细思极好嗑,这期的主题还是情感】
【呜呜呜晚哥喜欢的姐姐肯定也人美心善】
后面的都被带偏,和江沉晚说的关注自闭症群体完全不相干,都在八卦对方的情感状况,苏白洲硬着头皮看了几眼,就退出了播放界面。
她给数字用户报喜,【江沉晚这次是第一】。
接着,又在音乐软件上找了下江沉晚唱的这首歌,加入了歌单。
听了一遍还是会眼眶湿润,她没忍住,又转发到了朋友圈。
一分钟不到。
江沉晚就给她的那条分享,点了个赞。
数字用户也给她回【知道了】。
苏白洲有点想把歌也分享给他,又怕对方还在做题,便问,【你做完作业了吗?】
数字用户没回复。
半晌,他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最近有什么不顺吗】
【?】
苏白洲回,【为什么这么问?】
过了几秒,对方发来。
【没】
【就是最近过得太顺】
【想找点苦吃】
“......”
现在小孩怎么这样。
苏白洲内心颇有些一言难尽,慢慢地在脑海中构建出的初中缺爱小孩的形象上,又添了一条养尊处优的标签。
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地给对方回。
【我倒是没有什么不顺】
【不过你要是想找点苦】
【可以到医院的精神科或者心理科,去病房门口看看】
想到白天那位情绪不定的病患,她又添了句,【去的话,记得让家长陪你一起】。
看对方大概还没做完题,苏白洲也没再去打扰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和沙发附近的卫生,她看了眼时间,感觉江沉晚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
她打开微信,给对方发了条【有西瓜在冰箱,你回来的话可以吃】。
她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进到房间准备睡觉,调闹钟的时候,看到私信弹了一条信息。
数字用户回了个【行】。
-
周日的白天,苏白洲又被主任揪去改论文——之前那篇通过了期刊的初审,对面又提了些修改建议。
一直改到晚上,期刊的编辑才满意。饿了一天,她想起冰箱里半边西瓜还没吃,索性当成晚饭。
吃到一半。
她忽然感觉小腹一阵暖流,像是要来例假。
她立刻想到上个月结束后,似乎用完了最后一包的卫生巾,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她很快放下了勺子,匆忙拿了手机就出门去买。
因为楼下的便利店休假一天,她绕了点路,到对面的一家超市采购。
回到家以后,她也没留意家里有什么不同,一心只想着先去洗手间把东西换上。
到洗手间的门口,她才注意到里面的灯是亮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
厕所的门把就拉下,里面的水蒸气也随之散了出来。
江沉晚站在门边,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男人只套了件短裤,上半身赤着,肩上搭了条毛巾,肌肉线条都沾上水汽。
“.....”
四目相对,像是谁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还是苏白洲怕自己兜不住,先一步让开位置,“你用完了吗?我想用一下厕所。”
江沉晚垂眸,视线扫到她手上拿着的卫生巾,没说什么,很快让开。
苏白洲尽量将目光避开他的上半身,目不斜视地进了洗手间。
换好出来以后,她终于松了口气,走到房间里把剩余的放进床头柜里。
再次进到客厅,吧台那侧似乎在烧热水。
江沉晚正站在她刚刚吃西瓜的位置,手背贴在西瓜的皮上,皱了皱眉。
“你来例假,”他抬眸,看向苏白洲,语气凉凉,“还吃冰的?”
感觉他这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意思,苏白洲平和争辩,“我本来是给你留的,但是你没回我,我才自己吃了。”
“你还挺能赖。”江沉晚看她一眼,边把西瓜整个端起来,向冰箱那处走,“我怎么没回你?我不是立刻就回了一个‘行’...”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半句戛然停下。
苏白洲有些憋屈,直接拿出手机,调出两人的聊天界面,走到他旁边,“你看看你是不是没回我。”
江沉晚低头扫了两眼,改口极快。
“忙忘了。”他抬手,不甚温柔地一揉她的头发,“不是,遭罪的是你还是我?自己不上点儿心。”
感觉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苏白洲默了默,想从别的方面回击。
想了半天,江沉晚已经从她面前走开,拿了玻璃杯,倒了刚烧开的热水,又混了一点凉的。
男人上半身还赤着,背部的线条有力,转过身,将玻璃杯端给了她。
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让我多喝热水?”
江沉晚挑了挑眉,“赶紧的。”
她伸手接过,抿了一口,还是故作镇静地抬头,“你知不知道有种说法,直男一般都会在女生来例假的时候说多喝热水。”
江沉晚看着她,笑了声,“那我还能是弯的?”
“.....”
苏白洲不知道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一般不都该问,那正确的关心该怎么做。
她有些不想和他说话了,索性端着杯子,打算客厅桌面上喝。
“喂,”江沉晚在后面懒懒叫她,“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
“你穿件衣服再和我说话。”
苏白洲闷闷抛了句。
这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的神经,江沉晚盯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抬脚跟上。
“现在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他语气散漫地问。
苏白洲低头喝水,没理他。
江沉晚就坐在她侧面,边随意用毛巾擦着头发,边问。
“好像有个人,”他刻意停顿了会儿,像是回忆,“想中秋节约我吃饭呢。”
“......”
苏白洲没想到他能拿这事说道,闷闷地回头看他。
“本来呢,还想商量下时间地点。”他靠坐在沙发,语气吊儿郎当,“但现在人姑娘不理我,我能怎么办?”
苏白洲心想就让他穿个衣服说话。
又不是让他脱衣服。
怎么偏就还要在这不停地哔哔叭叭。
联想到刚刚对方轻飘飘的那句‘忘回了’,她感觉他就是故意在和她作对似的。本着沟通解决问题的原则,她也没想晾他多久,脑子里把他的罪状列了列,正要开口,青年却起身了。
她有些懵,下意识地以为他要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
他脚步一顿。
在开了空调的房间里,他身上水汽渐渐散了,手腕的皮肤握上去是凉凉的触感。
“穿衣服。”
江沉晚回头,见她还没松手的意思,勾了勾唇,漆眸意味不明。
“怎么,”他问,“这会儿又不让穿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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