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乐三十七年五月初一,活了六十四年的昌乐帝蹬了腿。
三皇子奉诏登基,改年号熙正,大赦天下。
离家五载的张百栋在鸡鸣时分,敲开了张家大宅的门。
没有什么比骨肉再相聚更令人兴奋、高兴的了。张家老两口在宅子附近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整个新隆县的张家铺子也都安排上了打折促销,共同分享团圆喜悦。
好事儿好像也会闻味而至。
没几日,新隆县的县令带着宫里来的天使,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张家,竟是来宣读圣旨。张家哪里见过这阵仗,还是在南风的建议下,众人沐浴更衣,收拾齐整,跪地接旨。
张家诚信经营,惠泽乡里,仗义疏财,赡助贫穷,实为大义,御封“皇商”。特赐陛下亲笔匾牌“扶危济困好施周急”,小字“赠张大善人”。张家女张小碗,兰心蕙性,巾帼奇才,献计有功,赐字“梓涵”。
新帝为女子赐字,真的是头一遭,是莫大的荣光。
张振安夫妇喜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今这情景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暗叹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列宗列宗保佑。
张家众人狠狠叩头谢过天恩。
诵读完圣旨,天使立马去搀扶张振安,恭敬笑道:“恭喜张大善人,恭喜张家小娘子了!”
“多谢天使大人,多谢县令大人,我们备了宴席。快请里面坐!”
县令、天使相视一笑,互相谦让,“那咱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振安、李氏引着众位官差入内。
张梓涵心里五味杂陈,对着一旁的南风轻声道,“谢谢你。”
南风就带着笑静静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梓涵?”
“嗯。”
“梓涵!”
“嗯!”
一声比一声响亮,这个名字再也不会见不得光。两个人你叫一句,我应一句,然后哈哈大笑,像两个小傻子。
周围的人又快乐又迷惑,他们之间自带的结界,好像谁也打不破。
成为御封的皇商,得了皇帝的赏赐,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然要祭祖告慰先灵。由张振平、张振安兄弟两个带领,张家所有的人又回了一趟老家,进行了一番声势浩大的祭祖仪式。
这事儿在整个新隆县都传遍了,张家一夕之间成了人人艳羡的存在。
人怕出名猪怕壮,张家也因为名气带来了很大的烦恼。张家几个儿子加上张梓涵可都没成亲,一下子就被盯上了,这可都是香饽饽,媒婆天天上门,都快把张家的门槛踏烂了。
说起来,张家的儿子们婚事算是耽误了。张百栋刚入伍的时候,大晋连连战败,所有人都挂心他,哪还有心思相看媳妇。
再然后张百梁和张百贤一心都扑在生意上,每次李氏来催问,总是拿“等大哥成家后,我们再成亲也不迟”搪塞了。
反正这么些年下来,张家几个儿子都是光棍一条。李氏后来慢慢想开了,日子过得这么好,几个儿子总有成家的一天,也便不再催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百栋回来了!
“老大,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吧,这么多天了,媒婆婶子们给你说了这么些,你都没相中?”
张百栋低着头不说话。
“百栋,这里就我和你娘,你也别不好意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你得和我们说,我们也好帮你相看相看啊!”
“我……”
张振安和李氏前倾着身子等着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结果等了半晌张百栋也没开腔。
“老大啊,你可急死我了。”
“百栋,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张百栋抬起头看看老两口,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李氏高兴的锤了他一拳,“你这孩子,有喜欢的姑娘你不早说,还让我们操累给你打问这么多!跟娘说,是哪家的姑娘,我和你爹这就去提亲。”
张百栋又纠结起来,“是沈……沈家的姑娘。”
“沈家?哪个沈家?东边开布坊的那个沈家吗?我记得他家姑娘和瑾哥儿差不多大呢,会不会太小了……”
“不是那个沈家。”
“那是哪个沈家啊?”李氏看着张百栋扭捏的样子,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有些结巴道,“是沈老夫人家?你喜欢的是沈……沈先生?”
张百栋重重点了下头。
“爹,你还记得咱们去给沈家打过家具吗?”
张振安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宅院,第一次接那么大的单子。赚的那笔银子足够他们全家老小过好几年!
“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但第一眼见到沈姑娘,便喜欢上她了。”
李氏有些发愁,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她也曾见过沈姑娘几面,才情容貌样样都好,待人也极为和善。虽遇人不淑和离过一次,但那也自家儿子高攀了。
“这可怎么办,沈姑娘能看上你吗?沈老夫人舍得姑娘嫁到咱们家吗?”
要是别的高门大户,张振安两口子就是厚着脸皮也愿意为儿子求娶,但那可是沈家啊!虽说自家这些年发展得很好,但也远比不上沈家几代积淀。
“儿啊,除了沈家小姐,你,你是不是打算……”
张百栋双膝跪地,哽咽道,“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没侍奉双亲,还让你们为我的婚事操心。我也愧对弟弟妹妹,没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只是我,我心悦她多年,若不能遂愿,儿子情愿终身不娶。”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为国尽忠就是尽孝。你快起来,你这婚事我和你爹再想想办法,也说不准沈老夫人看咱们心诚就同意了。不过求娶沈姑娘,咱们至少得请个德高望重的人说和做媒才行!”
就在张家一筹莫展之时,南风带了一个人,解了张家的燃眉之急。
张梓涵揪着南风的袖子小声问道,“这位老人家是谁啊?”
南风站得腰杆儿笔挺,冲着大马金刀坐在上位的老者抱拳,“沙老将军!”
竟是沙万海沙老爷子!新帝上位后,给沙万海将军官复原职,但他却婉拒了,只将自己的得意干将吴忠义推了上去,自己则四处云游。
也不知道南风是如何请动他来的。
在大晋,沙万海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家众人一听是他,简直是比见了菩萨显灵还震惊。
张家好些仆从活儿都不干了,全都挤在门口想见一见曾经吓破敌军胆的老将军。那场面和粉丝见面会差不多。
张振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庄户人家出身,对院里的伙计管理不到位,叫沙将军见笑了。”
沙老将军年过六十,却是鹤发童颜,声如洪钟。“哪里哪里,我看都是张老弟宽厚,不摆架子。”
双方一阵寒暄,南风见还没说到正事儿,便轻咳一声。
沙万海接收到他的信号,立马反应过来,“张老弟,我这次来可是受人之托,来帮你家大儿子做个媒!”
张振安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就你们镇上的沈家。沈复的妹妹。”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张振安压下心中的狂喜,谨慎道,“我儿配沈姑娘怕是高攀,我怕沈家老太太不乐意。”
沙万海笑声爽朗,“张老弟莫谦虚。这门亲事不是高攀,是门当户对!都说知子莫若父,我看张老弟对你儿子了解不够深啊。张百栋小将军智勇无双,在疆场上颇具将才,我看人不走眼,此子必是栋梁之材,将来定有大好前途!”
这话一出唬的张振安和李氏一愣一愣的。俩人地道农民出身,先是有个会经商的女儿,这会子又有个栋梁之材的儿子,这得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
李氏怕张振安头脑发懵又要说出什么令人困惑的话来,赶紧求道,“还请沙将军替我儿做媒说和,我这就准备聘礼。”
沈老夫人万万没想到张家上门求娶的阵仗这么大,比当年宣平侯家的求娶更加隆重。
张家竟能请动沙老将军做媒,还准备了几十担礼物,绫罗绸缎、各色珍玩,关键这还不是聘礼。足见其诚意和真心。
那日在觉察出女儿有异样后,她便立刻找机会套了沈素文的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经历过一次不幸的婚姻后,她比沈素文本人更在意女儿后半生的幸福。她情愿女儿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愿她再做人妇受磋磨,好多上门求娶的人她都打发了。
在沈素文拿出那支小心珍藏的发簪时,她才惊觉自己竟忽略了女儿的心意。
沈老夫人一生见过大风大浪,她最了解张家是个好人家,张家两口子为人真诚谦和,兄弟和睦、关系简单,张百栋是个好后生,沈素文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她是个爽快人,并未对这桩婚事挑三拣四,只对上门说亲的沙老将军提了一个请求,就是让两个孩子见面聊聊,要是他们自己彼此倾慕,自己很愿意与张家结亲。
这下换成沈家的门槛要被踏烂了。
有了沈老太太的这句话,不止张百栋,整个张家的人都行动起来了。
宋叔替张百栋准备了各式花样的早点,每日里张百栋到沈家的时候都是热腾腾的。
张百梁和张百贤把这几年淘来的各种新鲜玩意儿全都堆到了张百栋房间,任他挑选。
张梓涵和南风则把新隆县最好的约会地点制定成册送给了张百栋。
张家老两口则开始买地准备给二人起屋做新巢了。
只有张小明同学,啥也做不了,只能去上课的时候帮大哥递小纸条。
就这样过了有两个月,沈素文带着张百栋一起向沈老夫人请求成婚,沈老夫人爽快的点了头。
两家合过日子后,定在了八月初九。
还没到亲迎的大日子,新桥镇上的百姓都已经跃跃欲试地等着看接亲的大场面了,有些爱热闹的村民,也趁着这时候来镇上投宿亲友。
原因无他,沙万海老将军被请来镇场子,连在新都做官的沈大老爷也回来给妹妹送嫁了。
“听说县太爷也要来吃酒呢!”
“嗨,我表姐在张家当差。她和我说,张家准备路上撒的糖、果子就有好几百斤。”
“这得多热闹啊!”
“肯定热闹啊,到时候咱得早点来,还能多抢些喜糖。”
街上人人都在讨论这场婚礼,作为主角之一的张家,张灯结彩,正在进行明日正式婚礼前的最后彩排。
张振平两口子被邀请来作为红总,全权调配人手。“明日自己该做什么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兴奋地齐声回答。
“百栋,你的任务就是今晚好好睡个觉,明日保持迎亲的好状态,懂了吗?”
张百栋紧张得橡根棍子,直愣愣道,“是,是,大伯我知道了。”
不过张梓涵看他这副样子,今晚肯定得激动的彻夜无眠,没跑了。
饶是张梓涵见过不少人山人海的大场面,也被这场婚礼震惊到了。
两府之间的道路被围的水泄不通,幸好县令提早安排人维护治安,要不张百栋的接亲队伍怕是到晚上都接不到新娘子。
目之所及皆为喜红。
张百栋身着红色喜袍骑着高头大马,不住地冲着两旁的路人道谢,不时看向身后喜轿中的沈素文。
身旁的仆从向路边抛洒喜糖、果子,兴奋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的笑容
张振安、李氏依偎在一起幸福的擦着眼泪,小明兴奋地把手掌都拍红了。
人声鼎沸中,南风悄悄攥紧了她的手。
张梓涵在这一刻真切的感觉到,幸福是有实质的,是可以传染的。
她轻轻将手指交缠进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全文完)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阳光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