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复这话,关心却也带着威胁,听得沈晚蔷一阵恶心。
她伸手想推开苏观复,离他远远的,但苏观复已先一步松开手,背过身去,软了声音道:“明日我去茂县,只怕要四五日才回,咱们别闹了行么?”
闹?他总说让她乖乖别闹,可她不懂,她究竟是闹他什么了。
明明是他半夜摸进来,扰人清梦,给他和离书是闹,还是讲个道理是闹,像是她沈晚蔷只要半点不合他心意,所有都会变成一句“别闹了”。
沈晚蔷想走,但床外侧,又一次被彻底挡结实。
想起前几日的糟心事,她也确实累了,只挪得离他远远的,安静躺下,背过身裹紧被褥。不多时,又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苏观复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翻过了身,望着几欲贴在墙上的妻子,眼神不禁温柔几分,将人轻轻揽入怀里。
她要回沈家,无非是要借势罢了。
可她终究是闺阁女子,再是聪明,关得久了,这眼界也就窄了,不懂他早不似从前。她终究会明白,这孤独冰冷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无条件爱她。
翌日,沈晚蔷醒来,床边已空空荡荡,但总觉得自己腰酸背痛。
天色尚早,她没有惊动丫鬟,想着她尚在病中,春时这几日也辛苦,只安静躺着,脑袋里越发杂乱。
这些年,她睡眠越发不好,整夜多梦,越睡越乏,时常晚起,索性侯府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而苏观复是真的忙,面都见不上,相处时间越发少起来。
她有事也会问自己,苏观复也在问她,究竟在不满意什么,明明别人都是这样过的。
大约也是如此,她才能忍那么久,整整六年。
若是问她恨苏观复,恨林妙善,恨苏家这一切么,倒也谈不上。当爱意被时间消磨,恨也成了那无根浮萍,虚浮得很。
月老打盹,系错了红线,纠缠不清,倒不如直接剪了干净。
她只是想和离,搬回那儿时住着的柳家温泉别苑,平静度日。
她咳了几声,到底还是惊动了春时,便也没继续睡,由春时伺候她收拾打扮妥帖,准备回柳家。
监察府内狱不同其他衙门,只是临时收监。
收监犯人,要么是案情有争议,要么就是犯官不好处理,平日没人。可为避免勾连,仍禁止探视,至少仅凭她是进不去的。
苏观复不喜欢安和,但既然看了证据,那就不至于害安和性命,可受罪总是难免的。她是担心苏观复正气头上,根本不顾及安和伤势。
安和年纪小,万一留下后遗症,那可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
春时替沈晚蔷梳头时,担忧道:“咱们回去,可老太爷不在家。那日在顾家,沈三娘子狼狈被送回去,大房会真管安和少爷的事吗?”
沈家一直是大房在操持内务,而沈柳氏年轻时,同大房就跟八字克着似的,挨着就要不舒服,两家关系素来有些紧张。
再则,大房总怪祖父偏心,觉得被柳家和父亲连累,脸嘴难看。
沈晚蔷犹豫着,最后还是点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总得试试。大伯他好歹有官身,托人送点药也好啊。
春时心里却不赞同,她家娘子总把人心看得太好,但也没劝,只细心道:“今儿是腊月十五了,娘子等我片刻。我去账房走一趟,签了字叫了马车,您再出去,别吹了风。”
沈晚蔷点点头,望着春时快步出去。
今日是发月例银子的日子,她手下丫鬟,没谁领全过月银,她私下都会暗中补给她们,可总要去签字。
可等了许久,不见春时影子,正疑惑就见春时气冲冲回来了。
春时抿着嘴,但又不得不开口:“老夫人说账上没钱,发不出月银,车夫不去。我本想出去叫马车,可世子禁了咱们足,还说让您今日就去北苑。”
她这话说得很轻,怕沈晚蔷生气伤身,这原话更是难听,老夫人说账上眼下没银子,让下人自个直接找娘子,她差点被扣在账房!
即使没说,沈晚蔷心头也有数。
苏家家风不正,都是因为苏老太太任人唯亲,导致下人吃拿卡要成风。
老太太把持中馈,她一整顿,就觉得自己在针对她。只管把花钱和琐事丢来,其余她是不得碰的。
昨日她命人卖瓜,她已猜到,老太太必要撺掇下人,让她为难。
唯独意外,苏观复明明答应让她回沈家,居然反悔。
她本想借着回沈家,顺路去趟不二斋,如今只能另想办法了。
沈晚蔷拿出提前备好的炭笔,又捞出几张切成巴掌大的纸,慢慢写了小字条,递过去给春时看。
春时看完回禀:“按您吩咐的,我说了卖瓜的事,这才得以脱身。我就是担心,老夫人连那银子都扣下。半个月就过年,这苏家下人若是手头没银子,怕是要生出事端。”
沈晚蔷淡淡写了纸条,吩咐春时收拾东西,苏观复让她搬,正好她也不想呆在苏家。
公中那窟窿,老夫人自个去点石成金吧。
她思来想去,平日苏观复还算守信,如今不让她出门,又频繁提起顾家,只能是她去顾家那趟起作用了。
换言之,苏观复急了。
实在不行,自己就再去顾家一趟,可再三求上门,到底不好。
但当初顾北望退亲,一并退还了外祖信物。当年两家约定,拿着外祖玉佩,只要不太出格,顾家会无条件应下一件事。
可麻烦的是,玉佩在母亲手里,不知藏在哪里了。
她得去探探母亲口风。
待春时收拾好东西,主仆二人,便直接被半押送似的,送去了北苑。
刚进北苑,穿过垂花门,沈晚蔷就看见母亲坐在窗边,仰着头,像是在看窗外的景。
从前母亲儿时体弱,不太能出得了屋子,不能吹风。
祖父就买了那温泉庄子,搭了暖棚,在母亲院子种了蔷薇。即便是外头蔷薇谢了,母亲院里的花,也大朵大朵自开得热烈,香得奔放。母亲就时常这样,倚在窗边,整日看着那些花。
后来,母亲生下她,为她取名晚蔷。
再后来,等她长大了些,喜欢去偷看外祖画画,玩泥巴。身上常带了泥土和颜料,脏兮兮的。
她被人笑话,说她不似闺阁小姐,便不爱同她玩。
母亲知道后,拔了所有蔷薇。
她以为,母亲不喜欢自己,吓得直哭,而母亲将她搂在怀里,说她其实不喜欢蔷薇,只是羡慕。
所以,母亲希望,她也能如院中那些蔷薇般,开得自在。
后来如母亲所说那般,她活得不受拘束,母亲把蔷薇田改了工坊,请了祖父教她学手艺,依旧整日倚在窗边,陪着她一天天长大。
如今母亲瞎了,倚在窗边,似乎早已是成了习惯。
可那里,只有一堵空空的墙。
母亲又在看什么呢?
沈晚蔷思绪翻涌之间,沈柳氏偏着头,目光分毫不错落在她身上,像是看得见一般,微笑问她:“蔷儿,你怎么回来了?”
也许是这难得的平和,让沈晚蔷心不自觉软了些。
她上前蹲下,倚在母亲膝盖上,心头是说不出来的委屈。
沈柳氏轻轻抚着她发顶,叹息道:“你又和观复置气了?你呀你……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沈晚蔷神色骤然淡漠,心中不是滋味,物是人非,从来不只是轻飘飘四个字而已。
可为了拿到信物,救下弟弟,这母慈子孝的戏,她还得继续演下去。